迷迭香

作者:亦舒



    小薛好不失望,“怎么是你?”

    小林白她一眼。

    余芒说:“不要理她,她心如鹿撞,在等待果陀。”

    小林接下去,“很久没听说这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余芒叹口气,“不流行他了,我们切莫为文化的包袱所累。”

    谁晓得小林咕咕地笑起来,“你放心,我只等待印第安那钟斯博士。”

    新一代统共没有心肝。

    小薛说:“我知道背这种包袱的人,每做一事,必为自己解释,来来去去,是不甘堕落,痛苦得不得了”

    小林也笑,“还有,他们一想到从俗,便有人尽可夫的感觉,我真想拍拍伊们肩膀:老兄,别担心,不见得迎风一站,就客似云来,舞女还有坐冷板凳的呢。”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余芒不过比她们大三两岁,感觉上犹如隔着一个鸿沟。

    “导演就有许多事不肯做,不敢做,做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余芒看着她的制片,冷冷道:“你倒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“譬如讲,今天晚上,穿件比较凉快的晚装去电视台亮相。”

    这是余芒的包袱,扔下谈何容易。

    余芒问:“你带来的这两盒是点心吧?”

    “楼下一位于世保先生说是你嘱他买的。”

    小薛拍手,“啊,是他。”

    小林问:“他是谁,好一位俊男。”

    余芒想一想,这样形容他,“老朋友。”感觉上真像老朋友,接着责备手下,“什么年代了,还在乎一张漂亮的面孔。”

    小林与小薛齐齐奇问:“为什么不?”

    这也是包袱:富家弟子一定纨绔,漂亮的男人必然浮夸,美丽女子缺乏脑袋,流行小说失之浅薄,金钱并非万能……

    真的,为什么要针对一张英俊的面孔,看上去那么赏心悦目,为什么要特地抗拒。

    此刻余芒心中所指,倒不是于世保。

    是她另外一个老朋友许仲开君。

    小林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一帧帧速写上,“啊,多好,都是分镜图,小薛,好工夫。”

    “是导演的杰作。”小薛未敢掠美。

    小林不住颔首,这几天怪事特别多,她已经不打算追究,导演若果忽然吹奏起色士风来,或以法文改写剧本,她都不再奇怪。

    每当新片上映,每个导演都会略略行为失常,见怪不怪。

    最要紧是让她有足够的休息。

    余芒吩咐,“我们明天继续,小薛,你回家先把头两场写出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小薛说:“我希望今晚梦见生花妙笔。”

    余芒笑,“城里数千撰稿人,秃笔都不够分配,来,我送你一盒蟠桃儿走珠笔。”

    小林偕小薛离去。

    余芒看着剧本的大纲发呆。

    最初坚持要写这个故事,也是因为有强烈感应,情节雏形渐渐显露,似有不可抗拒的呼召,使余芒非常想做这个剧本。

    且不管有无生意眼,余芒己决定把浪荡女的故事写出来再说。

   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,她感应了剧中人的性格脾气举止谈吐。

    到最后,走火人魔,她余芒就化身为女主角,想到这里,她几乎有点向往。

    有电话进来,余芒觉得这可能是于世保。

    没想到这第六感并非万试万灵。

    那边一把娇滴滴的女声怪声怪气地说:“这么快便找到替身,真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余芒当然知道这是谁,不甘示弱,立刻说:“章大编剧,你既不屑写,快去退休结婚,你管谁接你的棒。”

    “成吗?”她声势凶凶,“街上随便拉来一人便可代替我的地位?”

    余芒说:“您老不肯做,总不能不给别人做。”

    章氏的声线忽然转得低低,这人,不去做播音剧简直浪费人才,忽怒忽喜,天底下干文艺工作的人大概都有异于常人,只听得她对余芒说:“我有讲过我不写吗?”

    “我有一打以上的证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过,你听错。”

    “章某,我没有时间同你瞎缠。”

    “慢着,现在我对你的本子又另外有了新的兴趣。”

    余芒怔住。

    老实说,一剧之本乃戏之灵魂,当然由相熟老拍档做来事半功倍。

    余芒的心思动摇,受不起这诱惑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对方得意洋洋,胜券在握,“告诉那个人,叫她走,先回家练练描红簿未迟。”

    余芒内心交战。

    那边已经吃定了她,“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上你那里来,老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对方懒洋洋,“不准迟到是不是,好好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们不需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不能一辈子受此人威胁,迟早都要起用新人,不如就现在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对方如听到晴天霹雳,“姓余的,你再讲一次。”

    余芒心中无比轻松,“我已答应人家,不便出尔反尔,下次我们再找机会合作吧。”

    “喂,喂,”

    “我有事要即时外出,失陪。”余芒搁下电话。

    奇怪,毫无犯罪感,她终于学会了说不。

    从前她是不敢的,老是结结巴巴,唯唯诺诺,怕不好意思,一个黑锅传来传去传到她处便不再易手,吃亏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今天有再世为人的感觉。

    老章并没有放过她,电话一直拨过来。

    不能接,不晓得有多少难听的话要强逼她听。

    得罪这个人,可得紫心英勇奖。

    余芒索性把无线电话也关掉,一个人斟出咖啡,坐着清清静静地补充剧本初稿上的不足之处。

    傍晚,不知恁地,余芒开始盼望于世保来接。

    只有在很少女很少女的时候,试过有这种享受。那羞涩的男孩带着零用钱买的小盒糖果怯生生上门来,因为诚意大过浓醇,那糖的香甜直留在心底直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