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业

作者:寐语者



    子澹握拳,脸色苍白如纸,“朕一身承担,不必连累旁人!”

    宋怀恩冷冷道,“胡氏谋逆,铁证如山,望皇上明鉴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与胡氏无关。”子澹微微颤抖,“朕已经任由你们处置,何必加害一个弱质女流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宋怀恩声如寒冰。

    子澹扶住御座,恨声道,“你们,果真是赶尽杀绝,连妇孺都不放过!”

    宋怀恩终于不耐,霍然按剑起身,“请皇上加盖御玺!”

    “休想让朕颁這诏令。”子澹倚着御座,怒目相向,却浑身颤抖,似力已不支。

    宋怀恩大怒,蓦然踏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皇上。”我起身,掀了风帽。

    子澹一震,侧首,与我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直直剜进我心底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不过三丈距离,却已隔断了一世恩怨。

    我缓缓向他走去,每一步都似踏着刀尖。

    “你要亲自动手了么?”他笑了,苍白的脸色透出死一样的灰,身子晃了一晃,跌坐回御座,惨无血色的唇动了动,再説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我沉默,任由他的目光、他的笑容,无声地将我鞭挞。

    “皇上请过目。”我接过宋怀恩手中诏书,缓缓展开在子澹眼前。

    “這是废后的诏书,并无赐死之意。”我克制着脸上每一丝表情,克制着自己的声音,只让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样子,“若是杀人,用不着御玺,只需一杯毒药。胡氏谋逆,按律当灭族。只有废入冷宫,才能保全她性命。”

    我望着子澹,“皇上,臣妾所能做的,仅止于此。”

    子澹闭上了眼,似再不愿看我一眼,“我的命拿去,放过她跟孩子。”

    他已认定我会借此发难,斩草除根,翦除他所有的亲人。

    “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决定,便已有最坏地打算,自当承担一切。”他闭目仰首,唇角噙一丝惨笑。

    我望着他,满心萧索,只觉悲凉,“你真想保全胡家,又何必将他们推上刀口?”

    一旦事败,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,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。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,哪怕這里面有他的妻,有他未降生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,却可惜,已经太晚。

    “你説我从不曾争取过。”他忽然倦淡开口,“现在我争了,却又如何?”

    我握紧诏书,却无法回答他的话。

    纵然没有今日,胡氏也难逃覆门之灾;纵然没有玉玺,我也一样会动手。

    ——子澹,错不在你我,只错在這乱世。

    “臣,铁衣卫统领魏邯回宫复命!”

    铿锵如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刺破死一般的沉寂,僵持的坚冰喀然崩裂。

    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,薄唇微颤,满目绝望。

    魏邯按剑上殿,一身黑衣,行止迅捷如豹,面罩铁甲,只露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外。
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,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。

    宋怀恩接过那件血袍,霍然抖开。

    丝袍已被鲜血染透,却仍清晰可见,衣上写满字迹,笔触纤秀飘逸,风骨若神。

    這是胡瑶的衣,子澹的字,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。

    ——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,由宫婢穿了,躲过宫门盘查,一路潜逃出宫,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,向胡氏求援。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,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。此举兵行险着,孤注一掷,以子澹的优柔,只怕是想不到的。

    血衣尚未干透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鼻端。

    子澹猛的掩住口,转过头,全身颤抖。他素来厌憎鲜血,却从未见他如這一刻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臣在北桥驿外三里,截获潜逃的宫婢与其同犯,搜遍车驾不见可疑,其后自随行仆妇身上发现御用之物。徐副统领往东面追击,也已捕获逆贼,现正快马回驰。”魏邯俯首禀来,声如寒冰,“一众逆贼共七人,无一漏网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留下活口?”宋怀恩冷冷道。

    魏邯一顿,“三人就地格杀,两人自尽,余下两名活口已严密看押。”

    言毕,他与宋怀恩双双望向我,缄默不语,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,却似两把出鞘的刀,杀气森森迫人,竟让我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我咬牙转头,再不看子澹一眼。

    “乾元殿总管何在?”我厉声道。

    内侍总管王福疾步趋入,伏地跪倒,“老奴在。”

    “取玉玺来。”我扬手将诏书掷在他面前,“传旨,废皇后胡氏为庶人,即刻押入冷宫。”

    屏风后,两名内侍如幽灵般现身,一左一右上前。

    王福臃肿肥胖的身躯此刻矫捷异常,大步趋近御座,对子澹一欠身,“皇上,老奴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左右内侍按住子澹,王福上前,搜出子澹贴身所藏的玉玺,重重按上那道诏书。

    子澹僵如石雕,任凭摆布,只目不转睛望定我,一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我猝然转身,紧紧闭上眼,“魏统领,即刻将胡氏一门下狱,肃清其余逆党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。”魏邯屈膝一拜,立即折身退出,与王福一同往昭阳宫而去。

    我缓缓回身。

    子澹颓然垂首,直勾勾盯着地面——在他脚下,是那猩红刺目的血衣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那血衣,猛的缩回脚尖,伏在御座上,弯腰呕吐,肩头阵阵抽搐。

    我一呆,心口猛的抽痛,再不能自制,奔上前去扶住了他。

    他抖得那样厉害。

    “传御医,快传御医——”我转头对宋怀恩喊道。

    子澹剧烈喘息着,猛然挣脱我的搀扶,反手一掌掴来。

    耳边脆响,眼前金星缭乱。

    我跌倒在御座下,怔了,僵了,仿佛不会动弹。

    脸颊火辣,唇间腥涩,都抵不过心口似被尖刀剖开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