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燃烧的字持续了十息,才缓缓消散。
若不是地上的血迹，杳姝真以为是幻觉了。
她蹙起眉。
这事果然有古怪。这更说明?裴老夫人本不该夜夜生梦。燃烧的字迹显然是幻术,但能绕过她在房中留下痕迹，对方的造诣想必不低。
她俯身，用食指蘸取了血迹，轻轻一?嗅。
“咦？”
竟有股甜腻草莓酱的味道。
这到底……是什么东西？
杳姝并未因威胁放弃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她窝在房中翻阅古籍，试图寻找‘不死国’的记载。然古籍都说不死国如?何如?何神奇、其?民可脱离轮回，却从未描述其?间景象。
她想得头发都快掉完,日常在榻上翻滚,终于在迷迷糊糊间,灵光一?现！
翌日,杳姝照常去了裴府。
甫一?进入梦境，她发现裴瞿已候在那了。他身边,裴老太太正围着他嘘寒问暖。
“娘,你别给我戴这个?,热得慌……”裴瞿望见?杳姝，立刻拂开亲娘,“仙子,咱们可以开始了吗？”
杳姝颔首。
她思索良久,终于想起孩提时代,娘亲同她说过不死国童谣。
“那是个?美好?的地方。”她娘掖了掖她被角，“所有的亡魄都能在那儿安息。”
“那,怎么才能去不死国？”小杳姝只露一?双明?亮的眼。
“这个?你阿奶倒没同我说。”日常暴躁的娘轻笑，俯身亲吻小姑娘的额头。“但我想，顺着麓川一?直走，某天它会出?现在你面前?的。”
小小的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而此刻,不死国的模样?逐渐在心中显现。
黑色的梦境中，突然出?现了一?条川流不息的金黄色河流。而河流的尽头，出?现了一?个?光点。
“那是……”裴瞿睁大了眼。
【金黄色的日光落下来。
几位农民打扮的人日出?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他们住的是灵石搭建的圆顶石屋，檐上有翘起的神兽石雕，四周挂着青色的银鱼灯笼。每到夜晚，灵石会发出?银白色的光，墙上会出?现银鱼游动的水纹。
水渠盛着液态的银白灵气?，于村落边逶迤而过。
不死国人喜欢吃烙饼与羊排。兴致高时，他们会拖家?带口地前?往林边野餐、采摘水果。春天时，人们会播种?，祭奠神灵，之后他们会交合，在万物复苏的季节诞下崭新的生命。
待到收获的季节，龙凤等神兽崽子会从巨大的叶片里诞生，上面沾满了粘液。】
……
裴瞿见?状，激动得浑身震颤。他当即跪下，向杳姝拜了三拜：“救命恩人……救命恩人呐！”
“不知姑娘尊姓大名？在下将永远铭记在心！”
“在下朱瑶。”
“感激！裴某感谢你！”
他一?眼都没看自己的老母亲，径直转身，跑入了不死国境。
“瞿儿！瞿儿！”
裴老夫人试图跟上，却在匆忙间跌倒在地，她的惊呼未能换回儿子的关切。望着裴瞿远去的背影，老夫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。她晓得，这回真是人鬼永别了。
杳姝蹙眉，直接结束了这一?梦境。
经过这一?遭，老夫人的执念相比能断开，心结也?会慢慢解开吧？
刚要起身叫海女进来，杳姝便?见?有一?缕灰烟从老夫人脑中抽出?，悄悄地钻入了床边的罐头。
“谁！”
她眼疾手快地揪住，那缕灰烟挣扎良久，终于哭丧着现了原型：那东西长着条臃肿的灰尾巴，脸部漆黑，一?双豆眼眨巴眨巴，湿润地望着她。
竟是一?只涂佛①。
涂佛乃是器物上生出?的妖体，平时喜欢擦拭器具。而这涂佛身上粘满了猩红的草莓酱。杳姝瞥了眼那罐头，封口处也?有些红色。
竟是一?只热爱果酱的涂佛。
“就是你害老太太日日噩梦？”她眯眼，捉紧他漆黑的脑袋，“那些字，也?是你留的？”
涂佛见?挣扎不开，放弃地摊倒：“算是吧……”
“算是？”她捏了把?它黏着果酱的肚子，嫌恶道，“什么意?思？”
“呵，愚蠢的人类。”涂佛嗤笑，买了个?关子，“难道你不晓得，妖怪是以何为食的？”
杳姝捏紧他脖颈。
“停停停，我说！”那涂佛呛了两口，终于道，“靠恐惧啊！咱们不吃五谷杂粮，只吃人类的负面情绪！”
“……恐惧？”
“不错。人类见?到我们越发害怕、难过、不安，他们的情绪就越美味。所以，妖怪天生擅长幻术，让人类害怕！”
闻言，杳姝突然想起月前?，那场盛大的百鬼夜行。
她近乎呓语：“所以你们的百鬼夜行……真的是集体幻象？都是虚张声势？”
“啊？”涂佛的眼珠子滴溜溜一?转，“那是相当地有可能呐！”
.
杳姝将涂佛交给了海女处置。
婉拒对方的吃饭邀约，她匆匆赶去了‘游仙境’。
她急于向修臣确认，那日的百鬼夜行真的是妖鬼作怪。然修臣却意?外地不在神秘空间。要知道，对方极其?痴迷于他的大树，一?日有八个?时辰要呆在这里。
杳姝决定等等看。
眼下，整个?空间沉默地浸在黑暗中，杳姝学着温太太的样?儿，将一?盏青灯‘啪嗒’地挂上穹顶。于温暖灯光下，她开始继续制作百鬼。
前?些日子，她的鬼怪一?直不得要领。杳姝今日再试，却觉得一?切水到渠成。……伴随着心侧的点点阵痛，数不清的灵丝从心口汇入灵脉，幻化?出?一?个?又一?个?庞大而缄默的鬼怪。
杳姝睁眼。
果然，绝顶的威慑力，从青面獠牙的巨兽群身上弥漫开来，与学农那日做的无大差别。
可是，什么造成了这样?的差别？
为何她先前?做的，总是差了一?口气?？
她拧起了眉心——
“啪嗒，啪嗒……”
身后的脚步愈来愈快。须臾，只见?修臣冲向那恫人的妖怪，来回转悠，嘴中念念有词。
“就是这个?感觉！太对了……”修臣眯起眼，头一?回在她面前?难以控制地仰天大笑。他接着转身，咬着牙关狠狠道，“朱瑶，你果真是个?天才！”
杳姝有点笑不出?来。
也?是此人，曾日以继夜地用冷然的目光睥睨她，有意?无意?地给了她无限压力。
见?到修臣，杳姝才想起此行目的。
“修臣大人……我想问，幻术的施展范围能有多大？”
“什么？”对方还浸在喜悦中。
“有没有幻术能覆盖整个?修仙界？”她迟疑道，“所以……我们日常所见?所闻都是虚假的？”
照这个?逻辑，百鬼夜行是假的。所以，导致了百鬼夜行的灵气?复苏，也?有可能是假的。一?切世间的变化?，可能只是某人设下的局罢了。
毕竟若真是妖怪的幻术，为何她从未在灵气?复苏前?见?过‘百鬼夜行’？
修臣闻言回头，目光凛然地盯了杳姝三息。一?时间，杳姝又有那被冷气?箍得快窒息的错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敛了笑意?缓缓起身：“汝是《虚浮子》看多，对万物产生怀疑了？吾告诉过你，幻修要远离那些书籍，不然迟早迷失在假假真真的漩涡里。”
他回头，一?挥袖：“游仙境早已倾尽吾与仙盟幻修之力。汝说的那种?，人力根本不可能达到。”
“不可能吗？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大乘期呢？”
“不行。”
杳姝顿了顿：“那……大乘期的妖怪呢？”
“绝对、绝对不行。”修臣忽地眯眼凑近，衣袂被冷风四下掀起飞，一?瞬不瞬地凝视着她，“吾以自身幻术天赋担保，这世间无生灵能办到！我办不到的事，便?再无幻修能超越！”
他漆黑的瞳仁里，竟掠过一?抹耀眼的金黄。
……
修臣是幻术上的老前?辈，懂的自然比她多。杳姝终于认同了涂佛的说法。想来那天的‘百鬼夜行’，只是妖怪折腾出?的幻象。
是她想多了。
那边，修臣从空间里掏出?一?壶美酒，俊美阴郁的眉眼逐渐柔和几分。
他望着堆叠至天穹的密集卷轴，语气?恍若凝视挚爱：“建木秘境快完成了，过几天就要面世。”
杳姝一?愣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我们在其?中投入了太多成本，是时候回收了。”他淡淡瞥向杳姝，沉声，“汝做好?准备，吾在幻修的名字上，放上了朱瑶。”
“我们的姓名将在一?夜之间……”
修臣灌了口烈酒，眉宇带上近乎暴戾的欢愉。
“响彻整个?仙盟！”
作者有话要说：①：妖怪。
下一更在24号晚上11点~